1989年1月的北京,寒气尚盛。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叶飞在办公室里翻看着刚送来的文件,封皮上写着“菲律宾参议院邀请函”。翻到最后一页,他停顿了几秒,对身边工作人员说了一句很平实的话:“我要向中央提个请求,这一趟,若能顺便到菲律宾为父母扫个墓,就好了。”这一句“扫墓”,听上去像普通人的念想,其实背后压着七十多年跨海离散的家事,也裹着中菲两国一段颇有意味的历史。
很多人熟悉叶飞,是从“闽东红军领袖”“解放福州的开路将军”这些称呼开始的。可要说起他的出身与命运,就绕不过一条更长的海路。那条海路连接着福建南安的山村和菲律宾奎松省的地亚望镇,也连接着一个“菲律宾出生”的孩子,如何走成“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上将”的漫长轨迹。
有意思的是,叶飞身上的两重身份——“菲律宾的儿子,中国的将军”——并不是后来宣传时的润色,而是从他出生那一天就注定了的事实。
一、跨海而来的孩子:姓叶,也姓海
时间往前推回到1914年5月2日。那天,菲律宾地亚望镇一座简陋的小楼里,一个男婴呱呱坠地。在当地教会登记簿上,他有一个洋味十足的名字;在父亲叶荪卫心里,他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——叶家的第三个儿子。这个男婴,就是后来名震军坛的叶飞。
叶荪卫是福建南安人,年轻时闯南洋,到菲律宾谋生。那时候,从泉州、厦门一带出海打工的华人很多,船票便宜,可一张票往往就是一个家族命运的分岔口。叶荪卫在菲律宾辗转多年,最终在地亚望镇落脚,娶了当地女子麦尔卡托为妻。麦尔卡托受天主教熏陶,自小在教会学校长大,说得一口流利的他加禄语,又略懂西班牙语,和街坊眼中的普通菲籍妇女不太一样。
为了婚事能够顺利,叶荪卫按照当地习俗“入赘”麦家,还受洗成天主教徒。在教堂里,他对神父点头,对妻子发誓;在心底,却始终惦记着福建老家的父母和宗族。叶家老规矩摆在那里——香火、祠堂、族谱都是实打实的东西,不能因为漂洋过海就断了。于是,在商量孩子将来归属时,他提出了一个条件:儿子要回中国,要记得自己是叶家人。

麦尔卡托的想法也不复杂。她知道丈夫心思,也明白华人对“落叶归根”的执念。她只是反复确认:“孩子去那么远,会不会苦?”叶荪卫安慰她:“回去有祖父母,有田地,有书读,总不会比在这儿差。”这个看似简单的家庭协商,后来影响了一整代人的命运。
叶家先后有了大儿子叶启存、二儿子叶启亨,再到这一年出生的“叶启亨”的同母弟——也就是后来改名“叶飞”的孩子。弄清这层亲缘关系,能看出一件事情:他在身份上确实是“菲律宾籍母亲所生”,但在血脉认同上,从小就被指向了那片并不熟悉的福建土地。
不久以后,按照约定,几个儿子要陆续被送回中国。码头上,麦尔卡托抱着孩子,眼泪一直在眼眶打转,却还是咬牙把孩子交给随船的亲戚。有人记得,她在岸边一遍遍做着十字祈祷,用并不标准的闽南话叮嘱:“要记得写信,要读书。”那一刻,小小的叶飞还不懂“分离”两个字,只知道海风很大,母亲的手很冷。
这个场景,几十年后在地亚望镇被人一次次提起,渐渐成了当地华人与菲人共同记忆中的一段“旧事”。而对于叶飞来说,离岸那一刻,他的“菲律宾童年”其实刚刚画上逗号,真正的故事刚要在中国大陆展开。
二、乡间私塾到厦门课堂:一个“外乡仔”的醒悟
船到厦门,再转回福建南安,叶飞已经记不清菲律宾家里的布局,只剩下模糊的天主教堂影子。南安老家是个普通村庄,田地不多,生活清苦。父亲因故未能立即回乡,叶家两位长辈又年迈体弱,两兄弟的生活,就落到了村中一位寡妇身上,这就是后来在叶飞心中地位极重的养母——谢氏。
谢氏并非叶家血亲,却接下了不轻的担子。她既要照顾家中老人,又要拉扯两个从海外回来的孩子。说句实在话,在民国初年那样动荡的环境下,愿意抚养两个“拖油瓶”,本身就不容易。更难得的是,她不满足于让孩子们仅仅“吃饱”,还咬牙把他们送进私塾。
乡里人劝她:“读什么书?能吃饱不饿就不错了。”谢氏的回答简单:“他们娘在远处,既然托给我,我就得教他们认字。”这句话听上去朴素,却折射出一种责任感。私塾里,孩子们读的是《三字经》《论语》,也读《岳飞传》《隋唐演义》这类通俗读物。小叶飞对“精忠报国”“折冲樽俎”这些词,一开始未必懂得深意,可英雄故事在童年心底留下的痕迹,总是不会很浅。

再大一些,叶飞被送往厦门求学。厦门是个开放港口城市,教会学校、商号、报馆云集,新思想、新名词就在街头巷尾流动。他一面上课,一面听同学窃窃讨论“国民革命”“帝国主义”“列强瓜分”。有老师在课堂上提到十月革命,也有人暗里传阅左翼刊物。这类东西,当时在闽南学生圈里虽不是主流,却也不算太罕见。
叶飞的思想转变,大体就萌芽在这一段。他知道自己出生在菲律宾,也知道许多华侨在海外受歧视,被人喊“唐人”“外来者”。到了厦门,他又亲眼看到码头工人挨打、女工拿着微薄工资每天加夜班的情形。“国弱民贫”这几个字,对他来说不再只是教材上的抽象概念,而是活生生的现实。
1928年,叶飞14岁,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。年龄不大,对理论未必十分系统,可对“不当亡国奴”“要改变穷苦日子”这两句话,却有着明确的认同。他开始参与秘密联络、散发传单之类工作,白天是普通学生,晚上则在狭小的阁楼里听上级讲斗争策略。这个阶段,养母谢氏并不知道细节,她只隐约察觉儿子越来越沉默,也越来越忙。
值得一提的是,叶飞在厦门的这种“二重生活”,与他的出身也有微妙关系。对他来说,菲律宾并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国名,而是自己的出生地,是母亲的故乡。他很清楚,华侨在南洋也是被压迫的一群人。也正因为如此,“推翻帝国主义”的口号对他来说有着双重含义:既是为中国人争气,也是为那些在异国讨生活的同胞出头。
三十年代初,政治形势越发紧张,国共关系骤变,厦门的地下工作也风险陡增。叶飞的哥哥叶启存走上了更直接的斗争道路,在一次行动中不幸被捕,后被杀害。家里传来噩耗时,叶飞沉默了很久。有人说他当时只讲了一句:“我不能倒下去,还有事情要做。”这类话在旧日档案中不容易找到原文,但从后来的轨迹来看,他确实选择了继续往前,而没退回乡间守着一块小田。
不久,叶飞本人也被捕。那次在厦门,他被押入监狱,一度面临严酷审讯。幸运的是,由于身份保密工作做得扎实,加上敌方对他背景不甚了解,“菲律宾出生”这层事实反倒成了模糊他轨迹的一层烟幕。他从牢狱里出来时,身上多了几道伤痕,却也多了几分对敌对势力的冷静与判断。可以说,个人命运在这里与大时代第一次正面碰撞,他没有退。
三、从闽东山林到新四军:战火中压下“私事”
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,全国抗战全面爆发。闽东山区原本就贫困,战火又逼近,形势更险。叶飞这时已经在闽东一带组织武装力量,带着队伍打游击,袭击日伪据点。1937年秋,闽东红军游击队改编为新四军的一部分,他出任闽东北军政委员会军事部长,不久又成为闽东游击纵队的领导核心人物。

这一阶段的叶飞,更多被记住的是“指挥员”的一面。带队穿梭在福鼎、福安、霞浦之间,利用地形打伏击,袭击伪军据点,掩护群众转移,这是他日常的工作内容。说白了,就是在枪林弹雨中见招拆招。
有战友回忆,叶飞打仗不喜欢空喊口号,更注重实地侦察。一次行动前,他站在山梁上看了很久,最后把原定路线改掉,结果成功避开了敌人伏击。有人问他:“你怎么判断的?”他只说:“山是熟的,人也差不多摸清了。”简单几句话,背后却是长期在闽东山地摸爬滚打形成的“嗅觉”。
1940年,新四军军部北移后,华中、华东各地的战事愈加惨烈。叶飞后来调往苏中、苏浙皖一带工作,参与指挥黄桥战役等重要战斗。黄桥一战发生在1940年10月,地点在苏北海安、泰州之间。新四军与国民党顽固派部队交锋,局势一度紧张。叶飞当时配合粟裕,以灵活机动的战术击破对方主力,为新四军在苏北站稳脚跟争取了宝贵时间。这种“能打硬仗、会打灵活仗”的能力,后来在解放战争中继续发挥。
1945年日本投降后,内战阴云再次聚拢。1947年前后,叶飞任华东野战军一纵司令员,随部队转战鲁南、鲁中和苏北。他参与的孟良崮等战役众所周知,这里不再赘述。对他本人而言,更重要的一个节点出现在1949年——那年,他奉命率部南下,解放福建。
1949年8月,福州解放。叶飞担任福建军区司令员,接管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。熟悉,是因为这里有他的乡音,有养母的旧居,也有童年记忆;陌生,是因为福建这时在政治、经济上满目疮痍,需要从头理顺。部队刚进城,他便忙着部署恢复生产、维护秩序、安抚民心,直到工作稍微步入正轨,心里那个压了许多年的问题才重新浮上来——养母谢氏,还在不在?
有人转述他当年的原话:“打了一辈子仗,总得先把这一头理清。”于是,一道专门了解养母情况的指示,从福州发往南安。很快传回消息:谢氏尚在,只是年老体弱,生活清苦。当工作允许时,叶飞托人接她进城看病、休养,又安排生活所需。据当年的熟人回忆,谢氏知道这个“飞仔”已经成了“叶司令”,只说了一句:“他小时候跟别人一样,穿的衣裳还打补丁。”这句朴实话语里,既有心疼,也有一种朴素平等感。
值得注意的是,就在这个阶段,叶飞对菲律宾那边的亲属,也并非没有挂念。只是新中国刚成立,外交格局尚未完全打开,福建沿海又是前线,再加上中菲尚未建交,个人情感与国家立场之间必然有一道难以轻易跨越的界线。

四、建国后的牵挂:亲情和规矩之间的拿捏
1950年代到1960年代初,叶飞的主要精力,都放在军队建设与福建防务上。1955年他被授予上将军衔,当时年仅41岁,属于开国将帅中比较年轻的一批。头衔、军衔、职务纷至沓来,人前看热闹的多,知道他心里那点“解不开的扣”的少。
菲律宾那边的亲属,其实一直在打听他的消息。因为战前的信件往来,在战争年代中断,再加上政局变化,对方只隐约听说长兄在中国“当了大官”,却不知道具体情况。直到新中国成立后,零散信息通过华侨社团、教会渠道传回地亚望镇,这才拼出个大概轮廓:这个当年被送回中国的孩子,已经是共和国的高级将领,而且战功显赫。
有资料显示,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后期,菲方亲属曾试图寄信到中国,但因邮路和政治原因,大都石沉大海。叶飞本人也许并不知道这些细节,不过从他后来对兄弟姐妹的态度来看,可以确定一点——他并没有把自己当成“脱离原生家庭的孤立个体”,而是始终记着那一段“海外亲人”的存在。
1963年,养母谢氏病逝,这对他是个不小的打击。他在回忆文稿里写下对谢氏的感激,称她“视我与兄如己出”,并把自己的许多性格底色归结于她的教导。有人或许会觉得这段文字略带感性,实际上,却能看出一个事实:在他的内心结构里,“母亲”这个角色分为两层——一层是生母麦尔卡托,一层是养母谢氏。前者给予生命,后者给予生长环境。两者交织,对他的情感世界影响颇深。
进入七十年代,中菲关系逐步出现转机。1975年6月9日,两国正式建交。那次,中方接待菲律宾总统时,叶飞的身份显得格外微妙——他既是国家的高级领导人,又是“出生在菲律宾”的华侨子弟。周恩来总理对这一点非常清楚,对他多有关照。有传闻说,某次会谈间隙,周总理还特意提起叶飞的背景,表示中方十分重视华侨与侨眷的感情纽带,这类表态,本身就是对菲律宾方面的一种情感信号。
建交后的几年里,往来渠道逐渐畅通,叶飞的兄弟姐妹终于通过友好人士与他取得联系。信件里,他们讲述家里境况,也忍不住埋怨当年分离的苦楚。有人问他:“你这么多年不来看看,是不是不要我们了?”这类话在亲人之间并不奇怪,却同样刺心。叶飞的回信很简短,大意是说明工作性质、国家环境,又尽可能表达关心。钱,他不能随意拿;情,他一点不敢少。
有人或许会疑惑:身为国家领导人,为何不能随意资助亲属?这在当年有严格的政治纪律。新中国初期,对干部的经济往来监管很严,尤其是涉及境外的私人汇款,更要慎之又慎。叶飞懂这个规矩,也不能破这个规矩。最终,他能做的,是在原则范围内尽力,例如为有志回国发展的亲人提供政策咨询,为他们来华探亲提供便利等等。

到了八十年代初,中菲关系更加稳定,一些菲律宾华侨和菲籍华人组织开始主动推动双方民间交流。叶飞家族的人,也抓住这个机会行动起来。
五、久别重逢与历史性“回乡”:个人故事走进外交舞台
大约在1980年代初,叶飞的妹妹爱玛、弟弟们在菲律宾的华侨朋友帮助下,终于办妥手续,来到中国探亲。那一次,他们从北京入境,刚下飞机,看见身穿中山装的叶飞站在通道尽头,愣了几秒才认出——这就是当年在地亚望镇港口边和他们说不清道不明告别的小男孩。
配资炒股指南有人记得,爱玛走上前去,先是用菲律宾话叫了一声带着童年味道的称呼,又改用带口音的闽南语喊:“阿哥。”叶飞很简单地回答:“来了就好。”没有激烈拥抱,没有大声哭喊,但从在场人的描述看,当时气氛并不平静。
这次北京团聚,时间不算长,可谈的事情很多。从当年在菲律宾的生活,到战后地亚望镇的变迁,再到家族中各人的婚姻、职业与孩子情况,都一一说起。叶飞问得很细,爱玛也说得很直。有一段对话挺有代表性——爱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:“你在中国这么大官,我们在那边以前都不敢提你名字,怕惹麻烦。”叶飞听了,只回了一句:“不提也好,安全最要紧。”
短暂团聚后,亲人们回到菲律宾,对叶飞的印象多了一层:他是“国家领导人”,也是那个会在晚饭后问:“你在那里吃得惯不惯?”的兄长。这段亲情交集,本身还只属于家庭范围。但外界并不知道,这次相见,其实为1989年的那次“历史性访问”埋下了伏笔。
1988年之后,中菲关系进入新的发展阶段。菲律宾参议院议长萨拉加(汉译名有差异,常见为“萨隆加”)多次表达邀请中国领导人访问的意愿。出身菲律宾、身份特殊的叶飞,很自然地被提上了访问团团长候选名单。中方经过研究,认为由叶飞率团,既能显示对菲律宾的重视,又能体现“华侨子弟与祖国”的紧密联系,具有象征意义。
1989年1月,访问计划确定。就在这个节点上,叶飞向中央提出那个看似“私人”的请求:希望在访问期间,能安排前往奎松省地亚望镇,为父母扫墓。他并没有大张旗鼓,只是按程序递交书面意见,强调行动完全服从整体外交安排,不给对外工作添乱。相关部门研究后,认为这件事对中菲友好关系非但无害,反而是一个可以“温暖人心”的节目,便同意了。

消息传到菲律宾,对方十分重视。地方政府迅速对地亚望镇的墓地进行修缮,确认叶荪卫、麦尔卡托的埋葬地点,重新立碑,整理周边环境,还调阅当年的出生登记资料,核实叶飞在该镇的出生记录。当地媒体也开始收集资料,准备报道这位“在中国当将军的地亚望孩子”。
今天宋强,我跟宋;明天辽猛,我跟辽。你俩打我?我往沙漠里一躲,你们追都追不上。你俩给我好处?我全收,然后继续两边摇摆。

1989年1月25日,中方代表团抵达马尼拉。菲律宾方面按照礼宾规格,以十七响礼炮迎接叶飞。对他来说,礼炮声并不陌生,在国内外很多重要场合都经历过;真正让他心潮起伏的,是脚下的土地——这是他离开七十多年的出生地所在国家。
有报道说,下飞机时他低声说了一句:“七十多年了。”身边工作人员听见了,却没多接话。对他们来说,任务是确保访问顺利;对他来说,这则是一次迟到太久的回乡。
访问议程紧凑,会见、演讲、参观一个接着一个。直到安排好的那一天,代表团从马尼拉出发,前往奎松省地亚望镇。车队行进在乡间公路上,道路两旁是椰树和民居。很多当地居民并不完全理解这位贵宾的政治身份,但知道他是“在中国当大官的地亚望孩子”,于是自发站在路边挥手。
到达镇上时,早已等候的亲属、乡亲涌上前来。叶飞看到了弟弟撒牙孜、敦尼,还有已步入暮年的爱玛。短暂寒暄后,他们一同前往墓地。
墓地不大,但收拾得很整洁。父亲墓碑上是中文刻字,记载姓名、籍贯、卒年;母亲墓碑则以当地语言为主,并附有教会记录。叶飞站在墓前,缓缓鞠躬三次,献上花束,久久无语。身边有人听见他轻声说:“父亲、母亲,我来了。”简单七个字,却压着七十多年隔海未见的惆怅。
扫墓仪式本身并不复杂,没有太多形式,也没安排冗长发言。但这个场面,被媒体记录下来,变成对外传播中极具象征性的画面——一位中国领导人,在菲律宾为菲籍母亲和华侨父亲扫墓,身后站着中菲两国官员和亲属。个人私情、家族历史和国家外交,在这一刻交汇,颇具象征意味。
扫墓结束后,镇上举行了一个见面会。几百名亲友、乡邻挤在简陋的礼堂里,听叶飞用普通话夹杂闽南口音,向大家致意。他提到自己的出生、幼年离开菲律宾、在福建成长、参加革命、参加抗战和建设新中国,也提到地亚望镇在自己生命中的位置。他没有讲大道理,只说:“我一直记得,自己是从这里到中国去的。”

这句话,在场人接受起来并不困难。对菲律宾一侧的人来说,“从这里出去的孩子在中国出人头地”,本身就是可被理解的故事;对中国一侧的人来说,“海外出生的华侨子弟回到祖国参加革命”,又符合长期以来对华侨角色的认知。这种“叙事上的契合”,使得叶飞个人经历,天然具备了一种外交舞台上的象征功能。
六、身份与记忆:一个人,两块碑
叶飞那次访菲,对中菲双边关系而言,是一次颇具温度的外交事件;对他个人而言,则可视为一段生命旅程中的关节点。扫墓、团聚、访问、会见,都完成之后,他清楚地知道,有些事情在他心里算是“有了交代”。
访问结束后,菲律宾地方上为纪念他,在地亚望镇建立了“叶飞将军纪念公园”和以他名字命名的学校。纪念碑上有两句话,一句是“菲律宾的儿子,中国的英雄”,另一句是“中国的儿子,菲律宾的英雄”。这两句说法,或许略带宣传色彩,但折射出一个事实:在当地人眼中,他同时属于两个世界。
不可否认,在国家叙事中,叶飞首先被视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高级将领,是新中国军事与地方治理的重要干部。而在菲律宾,尤其是他出生的那片小镇,他被视作“从地亚望走出去的名人”,是证明这个小地方也能“走出大人物”的活例子。这种“多重归属感”的并存,恰好体现了海外血脉与国家认同之间的双向塑形。

从成长经历看,叶飞的政治立场、价值观念、行为方式,主要是在福建、闽东、华中战场和新中国建设实践中形成的。他的革命性格和军事才能,与菲律宾童年关系有限,却与中国乡间的贫瘠、厦门的社会现实、战火中的人民遭遇密切相关。换言之,他的“灵魂”和“能力”,更多是在中国土壤里培育的。
但另一方面,他的跨文化背景,又给了他一种天然的比较视角。对华侨社团的状况、海外华人的生存困境,他不需要靠材料想象,而是有亲缘连接。这在他 later 从事对外工作、华侨工作时,确实有助益。有接触过他的人提到,他和海外人士谈话时,不急于灌输观点,而喜欢先听对方讲家乡、讲生意、讲子女教育,然后才慢慢谈到国家政策。这种方式,很容易拉近心理距离,多少也反映出他个人情感结构中“家庭—国家”这种并置的特点。

还有一点值得注意。很多出身贫苦的将领,对“母亲”这一形象都极为尊崇;叶飞更是如此。养母谢氏的身影,对他有很强的牵引力。战时,他在战场与根据地之间奔波,却始终惦记她的起居;建国后,刚有机会就安排人接她看病、养老。这种对老人、对普通农村妇女的尊重,很自然地延伸到他对民众的态度。部队干部回忆,他在处理军民关系时,非常强调“不扰民”,强调“对百姓要像对自家长辈那样尊重”。这类做法,也许和他心中那位曾为自己省吃俭用交学费的乡村寡妇有隐约关联。
七、晚年的安静与落幕:故事留在时间里
1989年访菲之后,叶飞的公众角色渐渐从前线指挥员、地方主官,转向更侧重于代表性与象征性的一类。他继续在全国人大常委会岗位上履职,也参与部分涉侨、涉外活动。有时,他会接待来自菲律宾的代表团,谈起那里的一些地名时,语气里多少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亲切。
1990年代后,中国和菲律宾在南海等问题上出现了一些摩擦,但这些属于国家层面的政策博弈。就个人而言,叶飞已近暮年,身体状况也不如从前。他偶尔会提到地亚望镇的变化,提到亲人们的后代,有的当了教师,有的做了小生意,有的加入了当地公务系统。这些具体的人和事,对宏大历史并不起决定作用,却构成了他记忆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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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9年4月18日,叶飞在北京逝世,享年85岁。消息传出后,菲律宾方面通过外交渠道表达悼念,菲驻华大使在公开场合提到他的名字,称其对中菲友好关系作出贡献。对普通读者来说,这类外交辞令听上去有些程式化,却说明一件事:在那个岛国的政治记忆中,他并非一个陌生人。
叶飞的一生,在军史上有很多值得专门讨论的战例,在地方史上也有一系列政策可以细细分析。但从“身份”这个角度看,他最独特的一点在于:一个出生在菲律宾小镇的男孩,经由养母的抚养和中国土地的磨砺,成长为共和国的高级将领;晚年又以国家领导人身份回到出生地,为父母扫墓,用一个仪式把个人与家族的历史,与两个国家的叙事连在了一起。
奎松省地亚望镇的那座纪念公园,如今依然存在。公园里立着写有双语碑文的纪念碑,附近还有以叶飞命名的学校。对当地孩子来说,“叶飞”三个字,也许只是课本上一条简短介绍:他从这里去过中国,又从中国回来看过这里。但对熟悉那段历史的人而言,这三个字后面,连接着一条跨越二十世纪风云的长线。
这条线,从一个普通华侨青年娶菲籍妻子开始配资资质,从两个孩子被送回祖国那天起步,穿过战火、牢狱、丧亲、胜利与建国,最后落在1989年那次扫墓的鞠躬之中。叶飞本人已经离去,但那两块墓碑、一所学校、一座公园,加上中国福建与菲律宾奎松两地民间的口口相传,仍在默默续写着这个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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